• 2007-12-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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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听听吧,要不然你简直不能想象,一个人怎么会死得那么惨。”她恳切地说。

    我点了点头,与她同坐在她的墓前。一阵冷风吹过,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在虚空中聚拢,又弥散开来。

    原来她叫玉翘,生于明朝正德年间。原本是个小家碧玉,长到十七岁,犹如清水芙蓉,人见尤怜。街坊邻居都想给她说媒寻一个好婆家,父母算计下来,觉得城东的程家二公子与自己的爱女最为般配。程家是世代做茶叶生意的商人之家,程大公子子承父业,已在扬州一带经商多年,而程家二公子则肩负着科举作官的使命。经商之人家底虽然殷实,在社会上地位却并不显赫,程家老爷一心希望家里能出个朝廷名官,以此光耀门楣。因此,这个程家二公子,从小饱读圣贤之书,自然知书达礼,生得也是一表人材,彼时正值弱冠之年,正是适婚年龄。

    于是父母便在与邻人的攀谈中,透露了想与程家结为秦晋之好的意思,消息总是长了翅膀,没过多久就传到了程家。又没过多久,程家就真的派人来提亲了。不过程家为之提亲的,并不是在家寒窗苦读的程二公子,而是在外经商、在两个月后的春节即将回家探亲的程家大公子。

    程大公子一生下来就负有继承父业的使命,与他的弟弟不同,程大公子从小虽然也得记诵四书五经,却还要额外学习珠算、农业等经世致用之学。十三岁时,在外经商的父亲一纸家书,他便听从父命负笈离乡,去扬州跟随父亲做生意去了。从此,除了春节偶有返乡探访,很少回来,特别是到他二十五岁时,老爷将生意全权交给他管理,自己回乡养老。小城的人似乎都渐渐把他淡忘了。

    听媒人提到程大公子的名字,玉翘的父母开始奇怪起来。按年龄算,程大公子今年应该三十有三,应早已成家立室才对,细问之后才知道个中原委。原来,程大公子在十七岁时由父亲作主,迎娶了扬州当地一位有头有脸的员外的女儿。媳妇来自富裕人家,却自幼体弱多病,多年来一直未有生养。程老爷心愁程家的香烟存续,可慑于她是员外大人的掌上明珠,对方势力高自己一筹,也未敢为儿子纳妾,于是也就平平静静过了十几年。

    可是去年秋天,媳妇感染了风寒,从此一病不起,终于在冬至那一天撒手尘寰了。多年夫妻、公嫂,心中自然悲伤,可是续弦一事还是被提上了议事日程。程家在扬州人面虽广,但都是生意上之往来,或者是官场上的仰仗,和这样的人家结亲,老爷害怕重蹈当年覆辙,诸多牵扯,反而在生意方面会有所掣肘。正在这时,传来了谢家玉翘急觅夫家的消息。

    媒人说,程家之所以为大公子而不是二公子提亲,是因为程家特地为玉翘算过生辰八字,二公子与玉翘的八字不合,即使成婚日后也不能幸福,甚至有祸。而大公子与玉翘却是天作之合,老夫少妻,其乐融融也哉。听媒人讲得天花乱坠,程家父母未免动心——虽然程大公子年岁是长了点,却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之主,女儿嫁二公子也好,嫁大公子也罢,反正都是嫁进程家,下半辈子就不愁吃穿了,还图什么呢。于是便爽快地答应了。其实玉翘的父母不知道,在决定究竟是谁迎娶玉翘这件事上,程家内部还起过一丝波澜。老夫人疼爱二子,自然想喝得二公子的儿媳妇茶,而老爷则认为,二子尚在读书,年纪也尚轻,而长子常年在外为家奔波劳碌,应首先为他续弦。就在二老争执到不可开交之时,程二公子墨原突然跪在了他们面前。

  • 2007-12-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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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你正好踩在了我的坟墓上。”

    正当被那只无聊鬼抛下的我茫然地站在水塘边举目四望的时候,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地从地下传来。虽然我也是一只鬼,但还是被这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吓了一跳。

    我下意识地跳开,发现刚才我站的地方的确有一块微小的隆起,由于上面长满了野草,根本分辨不出那就是一座坟墓。更何况,连墓碑都荡然无存了。

    夜色中,一只女鬼出现在我的面前。她穿着一身鲜红的衣服,宛如古代的新娘,一头乌黑的长发却不梳任何发髻,一直蜿蜒到地上。半晌我才看清她的脸,是那般的惨白,而她的眼睛又是那样的幽深。

    看见她,我不禁疑惑起我自己在别人眼中到底是个怎样的长相。鬼害怕镜子,因此这一带的老屋都會在大门上方挂上一面镜子,插上一把剪刀,以此避邪。因此,至少从我成为一只鬼以后,我就再也没照过镜子。我应该也和眼前的这只鬼一样苍白吧,回去以后,我一定要问问夫可。

    “你好。”她的笑容是那样突如其来,仿佛一瞬间骤然变了脸。

    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坟墓。”经历了刚才那个穿长衫的鬼,我初觉鬼域之险恶,不敢再多去招惹其他的鬼。我只想匆匆道歉,然后离开。

    “不知者无罪。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呀,莫非你不是这个地方的?”她的亲切却让我又隐隐觉得,刚才她的那般冷漠,只是我受了他人欺骗之后的一时错觉。

    “我……我一直住在城东的老屋里,今天才第一次出门。”

    “城东的老屋?你是说门楼上雕着黑色牡丹和黑色凤凰的那一幢么?”

    “是啊是啊,你也知道那里?”

    “那里啊……”她悠长地吐了一口气,说,“我就是死在那里的啊。”

    “什么?”我一惊。我很想知道其他的鬼当初是如何死亡的故事,以弥补我自己的缺憾,但是一直都没有这样的机会,我暗自揣度着该怎么样问出口。

    她轻轻一笑,说:“你也许没有留意离那栋老屋五丈远的小巷子里,有一面嵌着四根柱子,柱子上顶着门楼的墙。那是我的牌坊。”

    “牌坊?”

    “对,贞节牌坊。”

    “贞节牌坊……”我似乎听夫可说起过这个名字。贞节牌坊是给古代的节妇烈女们立的,而所谓节妇烈女,都是那种从一而终,守寡守了一辈子的女人。

    “那面牌坊后来被人用砖填上了,因此成了一堵墙。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?”她居然主动提了出来。

  • 2007-11-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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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夫可忘了告诉我,其实世界上大多数孤魂野鬼都绝非善类。

    他们之所以为孤魂野鬼,无非因为得不到祠堂的供奉;而之所以得不到祠堂的供奉,无非也就那几个原因:要不就是客死异乡,要不就是凶杀至死甚至死无全尸,总之死得不明就里,要不就是生前作恶多端,不配在神圣的祠堂占据一席之地。这样的鬼,生前的戾气到死后转化为更深的怨气,即使你和它相隔数十丈远,还是可以感觉到那股不祥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    在这个孤清的小城之夜有很多这样的鬼,他们分别来自不同的朝代。恐怕当我还是一个人的时候,我是不可能如现在这般,对时空产生如此微妙而深刻的感觉。当你还是一个人的时候,时间是矢量。逝去的在沉淀,眼前的在堆叠,有如地层,远古的化石在下面,新鲜的泥土在上面。而当你变成了一只鬼,时间是常数。三千年前,三千年后,一切并无甚区别。现代的鬼和明朝的鬼在同一个空间里杂居着,并没有什么不妥。时间就像洪荒一样袭来,不分古今,不分现在和未来。

    我在一条漆黑的青石板长街上游荡,遇到了我出门以来遇见的第一只鬼。他穿着白色长衫,形态飘忽,披头散发。那条街上除了我以外只有他一只鬼,因此我不可能不望向他。他觉察到了,于是也望向我,嘴角露出讪笑的神色。

    “你好啊,是新鬼啊?”

    “也许吧,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哪天死的。”我迟疑地说。

    他格格地笑起来:“连自己是哪天死的都不知道,做鬼不能糊涂到这种地步哟。”

    “我要走了,再见。”我忽然觉得没必要和他说那么多话。

    “哎,”他叫住我,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,“难道你也要去百鸟亭的那个大会?”

    “什么大会?”我好奇地问。

    “你还不知道啊,”他还是那副讥笑的神情,“百鸟亭有一个会幻术、能通灵的老乞丐。今晚是一月当中的朔日,他会帮我们鬼托梦给他们的亲人。先到先得,天亮鸡叫为止,这可不能错过喽。”

   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?我心中一惊,如果我能央求得那个乞丐替我托梦,说不定能遇到我生前的亲人,说不定,我就能想起我的往事来。我忙追问道:“百鸟亭在哪里?能不能带我去?”

    “这……看样子,你还不是会员吧?”他反问道。

    “什么?会员?”我茫然。“那怎么样才能成为会员?”

    “成为会员需要有既成会员的鬼引荐,你走运了,遇到了我。我是资深会员,有了我的引荐,保证没问题。”

    “啊,那真是太感谢了。”

    我跟他来到百鸟亭。月黑风高,四下无人。

    “那位老乞丐呢?”

    “都说要成为会员才可以见他了。由我来替你引荐。不过……”他阴沉地笑道,“第一次见面,总要有点见面礼之类的吧?”

    “我一介孤魂,哪有什么东西可以当成见面礼?”我开始暗暗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
    “你自己不就是件大大的见面礼吗?”他笑着向我逼近。

    我吓得转身就跑,风在耳边呼呼地响。

    跑了一阵,停下来。回头再看,那鬼已经不见了。

    我让自己平静下来,继续向前走。忽然感觉像踩在了棉花上。低头看时,原来正是刚才那只鬼,大咧咧地躺在我脚下。我吓得跳出数丈远,一下子落在一个水塘里,不停地挣扎,可就是爬不上岸。

    他哈哈大笑:“看来你是笨死的啊。”说着这话,一路笑着,便扬长而去了。

    我渐渐停止挣扎,竟发现自己渐渐浮上水面。原来鬼在水里可以浮起来,而且可以滴水不沾身。

    我慢慢地踏着水面走到陆地上,四下荒野,弥漫着迷蒙的雾气。刚才那只鬼已经不见了。原来那只是一只无聊的鬼,以捉弄陌生的鬼为乐。而这样的鬼,在这个小城的孤魂野鬼中占据着相当的比例。

    如果全部的鬼都是这样也就罢了,权当你每晚都在度过一个充斥着黑色幽默的愚人节。然而还有另外一种鬼。

  • 2007-11-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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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曾经攀上屋顶,向西边远眺过这座小城。有两条河流,一条叫做横江,一条叫做率水,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如约而至,不紧不慢地在小城交汇。新的河流叫做新安江,夫可说它的水会流到西湖。在屋顶上的我,曾经深深地凝视着这条河流。夜色下它不动声色地潜伏在那里,彼时的天空漂浮着银灰色的云朵,像一只只巨大的水母,从这条暗色的河中飞升出来。

    除此之外,我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。夫可似乎也语焉不详。的确,从夫可的时代到今天,已经过去大半个世纪了。这个小城有什么变化,是深居简出的夫可难以想象的。其实,我也不想对这个城市作过多的了解,它始终是一座活人的城市,于我,并没有太大的意义。我只是幻想着能在百无聊赖的游荡中发现关于我生前的蛛丝马迹。现在,上天哪怕给我一丁点线索,都是好的,都不至于使我如现在这般,已经是一只无头苍蝇,还要被困于一间玻璃斗室里。

    夫可说:“那你可得当心着点,你一个孤魂野鬼到外面乱蹿,千万别撞着人了。不过,十一点钟之后,这座城市就会寂静得像座空城,人都在家里。偶尔有几个吃夜宵的学生,你就远远避着他们走。”过半晌夫可又说:“哦不对,现在是秋天了,吃夜宵的学生应该都上学去了,没有人出来吃夜宵。”

    我说:“我平日里没看你迈出这个大门半步,怎么对这个城市的人的生活习性这么了解?”

    夫可诡异地一笑,说:“做鬼做得久了,很多东西自然就知道了。”见我将信将疑,夫可忙岔开话题,“你第一次出门,别说我没提醒你,要是迷路了回不来,只要找到一棵老槐树,在树干上敲三下就可以自己回来了。”

    我若有所思地望着夫可的脸,说:“看来,我还有很多东西是不知道的。”看夫可脸上那慢慢僵硬的笑容,我忽然心中一凛,一种说不上是恐惧还是困惑的感觉涌上心头,忙告辞转身从墙根的老鼠洞里钻出去了。

    走出那栋老屋以后,我才发现,有一件事夫可忘了教我,那就是如何和街上的其他孤魂野鬼相处。

  • 2007-11-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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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活的身体?为什么?”

    “你不是要调查自己的死因吗?总要附在一个活人身上,才可以光明正大走出去干这些事吧?”

    我冷笑,夫可总是相信这些肥皂剧中的奇谈怪论。其实,并不是每只鬼都有能力附身,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潜质被附身。有附身能力的鬼都是厉鬼,而必须是一年中最凶的日子死去的人才有可能化为厉鬼。一般的鬼都是很虚弱的,人怕鬼三分,鬼惧人七分,大多数的鬼连走近人的胆量都没有,因为怕被他们的阳气所伤。而能被附身的人,要不就是经过修炼,能在阴阳二界之间来回穿梭的巫师,要不就是身体极其虚弱,行将死去的人。而这种附身也是暂时的,长不过一两个时辰,附身的鬼要在自身阴气耗尽之前赶紧抽身,要不然就会有魂飞魄散之虞。

    鬼附在巫师之身,鬼与巫师之间,其实也是互相利用。鬼利用巫师向人诉说自己的冤情,或与自己的亲人见面,而巫师也利用鬼赚取钱财,皆大欢喜。而鬼附在行将死去之人身上,其实也只是为了利用回光返照贪图半晌人间的欢娱。鬼在大多数时候,都是软弱无能的,并没有人想象得那么神通广大。

    其实人对鬼的恐惧,只不过是源于对死亡的恐惧罢了。

    夫可见我对他的提议不置可否,刚升腾上来的聊天兴致也就冷却下来了。一个人喃喃道:“你倒自己说说看,不这样查,还能怎么查?”

    我愣了半晌,抬头望天。这个四四方方的天井有着温顺的檐角,全都直直地向下倾斜,以便将雨水引入庭院。在阴阳五行中,水象征着财气,因此这“四水归堂”也就蕴含有乞财的寓意。最近秋干物燥,倒是很少有雨水,我抬头只看见被天井框住的四方形的天,暗蓝色而泛着清透的微光,让人心思忽然间忧郁而绵长。几粒星子闪动,银河无声淌过那光洁的天穹。

    “我想出去看一看。”我说。

  • 2007-11-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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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唉,可是怎样才能搞清楚呢?我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,我的所有记忆都是从成为一只鬼开始的。仿佛我生来就是一只鬼,没有前生,没有来世。每每想到这里,我就有如沉入一口暗黑的古井一般无比绝望。

    我不知道生前到底做了什么恶事,上天才给我这样的惩罚,如果真的存在一个上天的话。不过既然连鬼都确实存在,那上天也是存在的。

    然而扪心自问,作为一只鬼,我真的存在吗?

    这个世界并没有我的位置。我没有实在的物质形体,比天上的浮云还要飘渺,风大的日子,我要躲在狭小的阁楼上,紧紧抓住门板,默念夫可教的十字咒语才可以保证自己不致于魂飞魄散。我平日就呆在这座老屋,足不出户,除了夫可,没有其他鬼见过我,更谈不上人了。

    难道自己感觉到自己存在,自己就真的存在吗?我很怀疑。

    然而我并没有怀疑到别的鬼的存在。有些人死了,但他还一直存在着。在这个以尊尚祖先为美德的小城里,没有什么比死去的人更具有存在感。他们被写入家谱族谱,一遍一遍被他们的子孙后代想起,他们的牌位被供奉在又高又空旷的祠堂里,那里日日夜夜点着长明灯。一年有三个鬼节,届时他们就会歆享到甜美的香火,大把大把的冥钞、精心制作的纸质洋房、妆奁、小车,甚至美人,都会被烧到阴曹地府,够他们过上甚至比活人还要实在的日子。

    我觉得,不管是人还是鬼,总是存在于关系之中。如我,与任何人、鬼、物事,都没有关系,没有瓜葛。所以,我存在吗?

    也许和夫可,和昙花,和这座腐朽的老屋,还是有甚关系的吧?但是,它们也真的存在吗?

    “喂,我说,你最好找一具活的身体。”夫可的声音从冬瓜梁上传来。

  • 2007-11-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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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夫可经常为了花草的事嘲笑我。的确,一只没有生命的鬼养着一堆生命正灿烂的花,真是一件莫大的讽刺。然而我依然固执地守着我的花。生亦何欢,死亦何惧,到了我这个地步,还有什么不能看穿呢?我曾经计过时,一朵昙花从刚刚绽放到彻底凋谢,只有三个小时四十八分六秒。三个小时四十八分六秒,那些人们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呢?一本书的开开合合?几盏茶的眉来眼去?一次失恋后的彻底哭泣?一场极尽能事的床笫之欢?昙花开了又谢了,只有我这只鬼看到。

    但是秋天来了,昙花的花期过了。晚上我只好缩在屋梁上看蜘蛛结网,突然问道:

    “夫可,你是怎么死的?”

    夫可倚坐在正厅的柱子旁,莲花形状的柱础上爬满了青苔。他点起一袋水烟来抽——鬼没有呼吸系统,抽烟只不过是一种虚妄的慰藉。“死了好久了,不记得了。”他从牙缝里闷出几个字。

    “是嘛。”我冷笑一声,蜘蛛网住了只蚊子。秋天里还有蚊子。

    根据夫可的生活习惯和衣着扮相,如果我没有猜错,夫可应是民国时期的人。那时候的人,怎样死的都有。“我是想记得而不能记得,你竟明明记得非要自欺欺人说记不得。”

    这回轮到夫可冷笑一声:“这种事情,还是记不得的好。”

    “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死的,我来判断下是不是真是应该记不得的好。”我迟疑一阵,又说,“看你的样子,不像是病死的。”

    “那你倒说说看,不是病死,又是怎么死的?”

    我定定地盯着蜘蛛网那头的暗黑处无声地笑起来,说:“凶死的,被人谋杀。”

    “你是说你自己吧?”夫可忽然大笑起来。

    “你觉得我是被人谋杀?”我蹭地坐起来,蜘蛛这时已经把蚊子吃掉了。

    “你要不是糊里糊涂就被人暗算了,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搞不清楚么?”

    我一个翻身从梁上跳下来,无声无息落到地上,盯着夫可那血红的眼睛。

    “我总有一天会搞清楚的。”我斩钉截铁地说。

  • 2007-11-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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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个城市该有多大,才足以淹没一个人?

    也许需要很大。黯淡的星光和刺眼的霓虹,汹涌的人潮和栉比的高楼,它需要太多太多的排山倒海,才能将一个人完全地包围吞噬,容他在自己的腹腔里放肆地喘息。

    一个城市该有多大,才足以收留一只鬼?

    我不知道,也许不需要很大,甚至可以很小。就像我现在逡巡其间的这座小城。这座城市有着空旷的夜晚,天空如同纯澈的深蓝色鸡尾酒,越往地平线颜色越暗,孤魂野鬼在这里恣意地游荡,如同在酒杯底部沉淀的渣滓。

    我就是一只鬼。你知道,其实我们鬼,怕人。

    我是怎么死的,我已经不记得了,然而我很想记得。我仿佛是混混沌沌之间就出现在这个月光般平静的城市,像一股潮湿的气流一样生存着。多年以来我很想在我身边的物事中寻找到线索,然而总是一无所获。和我一起寄居在城东那幢古旧荒宅里的老鬼(其实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比我老,总之他死的时候是比我老的)说,这是因为时辰未到。等到上天认为我在人间气数以尽的时候,生前的一切因果都会如水晶破裂一般猝然崩塌,一秒,只需一秒,我就会明白所有的事情,大到这个宇宙,小到一粒芥子,通通明白得一清二楚。然后,我就可以轮回了。

    我不相信。这只不过是鬼界的一个传说罢了,能说出这话的鬼其实谁也没有经历过轮回,而经历过轮回的鬼——如果真的有轮回的话——也无法告诉我们这些事情。然而老鬼夫可总是成天絮絮叨叨煞有介事,其实我知道,他只不过是怕自己遗忘了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念,以使自己不至于魂飞魄散。

    每个孤魂野鬼心中都有一个信念,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存在。我的信念就是我相信有果必有因,我是怎么死的这回事,一定要弄个明白。

    而在弄明白这件事之前,我还是可以流连一下这美好的人间。我所住的古宅以前的主人是清朝的一个显赫的商人,房子里的木雕件件都是经年的古物,灵芝、童子、冰梅、宝器,通通雕得纤毫毕现,而墙上依稀还留有前代的墙纸,才子佳人的图案,竟都是描了金粉的。老鬼夫可平日睡在门厅的冬瓜梁上,冬瓜梁状如冬瓜,两头略细,中间略鼓,上面刻着方胜花纹。他生前是一个管家,因此总保持着职业的警惕性,习惯了睡在正对大门的位置。风水术说床对着门不吉利,不过夫可是一只鬼,于是百无禁忌。

    我则居无定所,时而附在窗棂间的蜘蛛网上,时而藏身天井当中的排水口里,时而揭开一片青瓦就这么钻进去。房子在无风的晚上也会发出吱吱的回响,那都是因为我。我在房子后面的墙根处种昙花,每晚我就坐在那里,等着昙花开放。白天会听见有人声从外面传来:“这里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野草?”我就会在睡梦中哑然一笑,那大片大片的都不是野草,它们全都是我种的。

  • 如题。

  • 2007-11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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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就呆在这里,哪也别去。”算命先生盯着她的脸,而她在盯着算命先生额角的那颗痣。

    仿佛隔了几个世纪之远的咳嗽声传入耳膜,她猛然睁开眼睛。此时她正安坐在长途大巴舒适的软椅上,夕阳的余晖把她的脸晒得发烫。斜眼望向窗外,高速公路,青山绿水。

    二十五岁的罗微言,在从上海回她徽州老家的长途大巴上,梦见了自己十七岁时跟朋友去找算命先生的场景。彼时临高考大限还有一年,前途未卜,少年人未谙世事,可从家人的日日絮叨中,也逐渐觉着了问题的紧迫。自小就在那个徽州小城长大,从未离开父母,出于青春期的叛逆与轻狂,总想远走高飞得越远越好,去到父母都管不着的地方,父母也有把孩子送出国的意思。上地理课时开小差,翻着课本挑来拣去,最想去的还是欧洲,美国澳洲都太没文化,不论是吃食还是名胜古迹,都入不了微言的法眼。

    想去和去成还是两码事。微言本来觉得自己是永远都不会去算命的人,不是因为不相信,而是因为太相信。自己的宿命一马平川地被人铺陈于自己面前,她可以想象那是多么地错愕与恐惧。极度的不安全感。然而那次却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地就去了。也许是因为朋友的极力劝说,也许是因为多次听说那个算命先生很灵,也许是自己当时无法把自己从对前途的忧虑中解救出来。而更可能这也是宿命的一部分。

    “就呆在这里,哪也别去。”这是那个算命先生见到微言时说的第一句话。

    话说得微言心里莫名地一阵凉,细问下去,算命先生却似乎不想继续解释下去。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前世今生之类的话,把未来的婚姻事业运程都分析了一番。微言却一句也没听进去。或许当时听进去了,后来就忘了。只是劈头那句话,一直萦绕在微言的脑海里。接下来那一年里,出国的事情种种原因横生变故,只好不作他想,准备高考。其时再想起算命先生那句话,觉得确有意思,不过有可能只是偶然命中罢了。

    而2007年初夏的这个黄昏,从上海返回家乡徽州的长途大巴上,这句话在二十五岁的罗微言的梦境里再度出场,罗微言细想起自己时下的处境,不禁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偶然命中那么简单。

    罗微言有病。

    又或是,她觉得自己有病?

    失忆症?神经分裂的前兆?灵魂附体?她不确定。

  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感觉到似乎有两个(抑或两个以上?)的灵魂在轮流控制着她的身体,一个是她自己,另一个不知道。这种感觉只是一个比喻。仅仅作现象描述的话,例如两点四十二分,她在西饼店买蛋挞,只是眨动一下眼睛,她就走在人潮汹涌的地铁站,一看表,五点三十一。

    当中的两小时四十九分钟,就像被人平白无故从她人生中抽走了一样。这段时间她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,她自己完全不知情。

    这样的事情,最初一两个礼拜才发生一次,渐渐地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,现在几乎每天都发生一次。常常是,她上一秒还在公司的开水间,下一秒就被困于一辆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公车,不知谁人身上的浓烈香水味惹得她鼻子发痒。又或是,上一秒在酒吧与同事联谊,下一秒就俯身于自家的写字桌,赶着完成某个不明来历的工作任务——她不知道这个任务是哪个上司,在什么时候指派给她的。